1. 塞伦迪皮蒂与其他理论

如今，塞伦迪皮蒂的踪迹遍及科学、历史、文化，乃至爱情与幸运等各个领域。2002年上映的美国电影《塞伦迪皮蒂》以纽约为背景，讲述了因偶然而生的爱情故事。歌手李善姬也曾将自己的专辑命名为“塞伦迪皮蒂”。偶像组合中也有以塞伦迪皮蒂命名者，大企业的创意开发标杆报告中同样不乏对塞伦迪皮蒂的分析。此外，塞伦迪皮蒂在科学领域表现为复杂系统理论，在文化艺术领域则表现为对实证主义近代理论的抵抗，呈现出多样的面貌。

目前，塞伦迪皮蒂尚未被整理为具体的理论体系，但相关研究并非全然空白。首先，著有《塞伦迪皮蒂法则》的宫永博史提出了塞伦迪皮蒂的七项法则：第一，塞伦迪皮蒂降临于任何人；第二，要将看似无关的事物联系起来；第三，要像初学者一样构思、像专家一样执行；第四，要设想意料之外的情形；第五，要引导偶然的灵感浮现；第六，要进行逻辑思考，但需拓宽其广度；第七，要培养组织内部的凝聚力。[1]

考察宫永博史的理论可知，塞伦迪皮蒂虽然表面上呈现为偶然性，实则是从混沌之中发现以往未曾察觉的新的循环秩序。此处所说的循环秩序有别于单纯的秩序，因为唯有具备系统般循环性的秩序，才能通过偶然而被发现。塞伦迪皮蒂之所以在今天备受关注，正是因为它作为从混沌中发现的、以往未被察觉的新循环秩序，对当今的生存而言不可或缺，且成效显著。

若塞伦迪皮蒂是从混沌中发现循环秩序的过程，那么便可以通过自然界具有代表性的循环秩序——时间、空间、人——对塞伦迪皮蒂加以重新定义。同时，就其兼具偶然性与循环性这一点而言，它也可视为与文化相似的概念。我们此前曾以将时间、空间、人加以具体化的“我、此地、此刻”这一框架为工具，将文化应用于类比思维、共感等领域。本文则拟以塞伦迪皮蒂为基础，以“我、此地、此刻”为中心，将其应用于类比思维、共感等方面。

古今东西，人们皆将宇宙这一混沌划分为时间、空间、人这三重循环秩序，而这又可进一步凝练为类比思维、共感、“我、此地、此刻”这三个概念。若说发现事物共通模式的类比思维，是随时间的变化而发现空间的法则，那么共感便是在空间之上通过人的感应而发现时间法则的作业；而“我、此地、此刻”则是站在作为观察者的人的立场上，构建可使时间与空间相互兼容的法则。尤其像济州岛这样，混沌程度较陆地更甚，且作为时间、空间、人之集约体的自然环境与文化又紧密相接之处，塞伦迪皮蒂便更易得到发展。

考察与塞伦迪皮蒂相关的科学领域可知，类比思维、共感、“我、此地、此刻”分别与牛顿理论、相对论、量子力学相类似。牛顿因观察苹果坠落而发现万有引力定律的牛顿理论，因思考“若以比光速更快的速度奔跑，光会呈现何种样貌”而诞生的相对论，以及通过双缝实验证明量子之存在与观察者之重要性的量子力学，皆可称为科学界中代表塞伦迪皮蒂的理论。

若将类比思维、共感、“我、此地、此刻”分别对应为人、空间、时间，则可发现古今东西的诸多概念之中，有不少能够依此加以解释。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如东方的天地人、阴阳—五行—理气、儒佛道等概念，皆是依人、空间、时间加以区分的概念。[2]

若从人、空间、时间各自所具有的兼容性、相对性、绝对性的角度来看，类比思维、共感与“我、此地、此刻”也就较易理解。以科学史为例，人最初如牛顿理论一般，通过绝对性的类比思维来追求绝对的时间法则。牛顿理论如同绝对法则一般毫无例外，无论对苹果还是对月亮，皆同样以类比的方式适用。然而，一旦牛顿理论臻于完善，接下来便会出现如相对论般引入相对性变化的尝试，而后又如量子理论般，将相对性本身也转化为由观察者——人——所决定的兼容性。与东方相比较，牛顿理论近于五行，相对论近于阴阳，量子力学则近于理气论。[3]

例如以观察一个圆为例：五行是按照时间顺序、如牛顿法则一般，以木火金水土五行来描绘这一圆；阴阳则是在空间之中观察该圆作为阴阳的相对样貌；而理气论则是站在观察者的立场上，以兼容的方式来看待该圆的有无，亦即理气（理氣）。

东方与塞伦迪皮蒂理论相似，将万物理解为时间、空间、人三者的共通模式，因此考察东方阴阳—五行—理气的统合性理解，对于理解塞伦迪皮蒂具有重要意义。依东方的统合性理解，木火金水土五行可二分为代表木火金水的“水”与“土”，从而将阴阳—五行—理气联结起来。[4]当木火金统合为水时，水与土便分别代表阴阳与理气。之所以水能代表木火金，是因为木火金皆被视为水之变化。水与土之所以不能合而为一，是因为土既是现实中存在之物，同时又是现实中所无、超越现实之存在。土居中央，起着调理水的作用；水则以气（氣）之身份，成为使万物变化的气化（氣化）之存在。若将木火金统一归结为水来看，则阴阳—五行—理气，亦即时间、空间、人，便彼此一致。此处，人正如土一般，是以“中”来调理（調理）万物之存在。[5]

东方为何要将阴阳—五行—理气这类彼此相似的概念区分使用，其缘由至今未有阐明。然而，通过东西方的交流，这一缘由正逐渐显现出来。西方理论历经无数次变迁，而东方则始终仅使用阴阳五行、理气与儒佛道等概念。东方理论之所以未曾发生重大变化，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三种概念立基于空间、时间、人，具有理论上的完结性。[6]

在西方，康德也曾将认识区分为定言命令、选言命令、假言命令三种；近年来，德勒兹与拉康也各自对人的认识进行了区分，二者亦可视为对应于时间、空间、人。由此类推康德、德勒兹、拉康的观点，便可将时间、空间、人凝练为绝对性、相对性、兼容性。[7]

接下来考察创意性领域，循环性创意理论可举出循环法则、萃智（TRIZ）、结构论。同样地，循环法则近于五行（牛顿法则），萃智近于阴阳（相对论），结构论近于理气论（量子力学）。[8]循环法则是对阴阳五行、地水火风、四象理论等以收缩与膨胀运动之反复来发现万物共通结构的理论之总称。巨大的银河与原子、分子之所以拥有相同的结构，是因为巨大的银河以黑洞与白洞为中心作压缩与膨胀运动，而原子与分子也以核为迷你黑洞进行相同的运动。若运用自然界的循环法则，亦可应用于汽车引擎、计算机等领域。正因这些事物同样具有与自然相似的循环法则，循环法则便成为创意性的第一阶段。循环法则如同牛顿的万有引力一般，可谓依循绝对性的空间原理而构建的创意理论。这一循环法则如今已由吴光吉加以详细整理。[9]

循环法则如下所示，从季节的循环、原子的运动等现象中发现共通模式，从而以同一模式解释各种事物。因此，创意性正是伴随着循环法则中共通模式的发现而附带产生的。

[图Ⅱ.1] 万物循环概要[10]

[图Ⅱ.2] 循环运动与物理循环概要

循环法则基本上是一种认为从原子到银河、从可见之物到不可见的精神与社会领域，皆遵循同一循环的理论。循环法则不过是将其表述得更为明确而已，古今中外，循环法则所主张的万物同一循环之分形原理，本就是地水火风、阴阳五行等东西方的主要传统。

[图Ⅱ.3] 季节循环运动[11]

[图Ⅱ.4] 循环运动的8个阶段[12]

运用循环法则，亦可解释各种物理化学变化。如下图所示，化学式遵循循环的8种模式，光与电的运动同样可以循环法则加以解释。

[图Ⅱ.5] 氢、氦及元素生成过程[13]

若以循环法则解释元素的生成，则氢作为引力点，具阳性（+）之太阳（太陽）特性；氘作为点力点，具中性（+-）之少阳（少陽）特性；氚作为斥力点，具反阳性（-）之太阴（太陰）特性；氦作为空力点，具反中性（-+）之少阴（少陰）特性。

由氢原子结合而生成的氦元素持续生成，成为第二周期元素的基础核心。在此基础上，氢、氘、氚、氦等不断融合，从而生成第二周期的各种元素。

就第二周期元素的生成过程而言，第二周期核（氦）+氚＝锂，第二周期核（氦）+氚+氘＝铍，第二周期核（氦）+氦+氚＝硼，依此类推而生成。这一循环法则可以解释大爆炸之后众多元素的生成过程。[14]

[图Ⅱ.6] 循环与光的行进[15]

上图中化学式的第8族，呈现出与循环运动8个方面相类似的化学性质。光同样如上图所示，在保持粒子性（+）与波动性（-）之循环的同时，进行直线运动。

循环法则所主张的这种“+ → +- → - → -+”的循环系统，不仅适用于光，也适用于一切系统。这意味着原子核中质子（+）→中子（+-）→反质子（-）→反中子（-+）的循环。这一循环法则固然是一种新的理论，但其根基实则应用了源自四象医学（四象醫學）等的原理。若以传统的地水火风与阴阳五行来表达这一循环法则，则可表述如下。

[图Ⅱ.7] 阴阳五行循环的四种属性[16]

上图是为了将阴阳五行与循环法则加以比较，而依循环法则的形式绘制而成的。左图表现的是喷水池：春意味着在喷水池中上升的力量，即木—推进性；夏意味着在喷水池中向外扩散的力量，即火—发扬性；秋意味着在喷水池中水滴落下的力量，即金—引退性；冬则意味着如种子一般压缩至喷水池中央的力量，即水—隐藏性。若将以喷水池加以理解的阴阳五行与循环法则相连接，便如下图所示。

[图Ⅱ.8] 阴阳五行与循环法则的比较

循环法则与五行的相同之处在于，二者的运动皆为喷水池式运动；不同之处则在于，五行始于木（木），而循环法则则依木克土之原理，始于土（土）。这是大宇宙与小宇宙之间的差异，缘于东方思想中随宇宙循环而必然产生的表里不同法则。

在东方，大宇宙与小宇宙的运动方向总是相反，因此火中有水，水中有火。故而，若表示大宇宙变化的五行循环是春、夏、秋、冬，那么表示小宇宙变化的循环法则，其循环运动便是秋、冬、春、夏。

若说循环法则如同五行或牛顿法则一般，讲述的是时间与空间的绝对性循环，那么接下来要论述的创意性阶段，便是如阴阳或相对论一般，运用时间与空间之分离来解决问题的萃智（TRIZ）。

萃智（TRIZ）是俄罗斯的根里奇·阿奇舒勒（Genrich Altshuller）通过调查全世界的专利、归纳为40种模式而成的“创造性问题解决理论”。TRIZ是俄语“Teoriya Resheniya Izobretatelskih Zadach”的缩写，英语中也称为TIPS（Theory of Inventive Problem Solving，发明问题解决理论）。萃智是一切发明与创新所共通的原理，是一种不依赖妥协与二者择一、而是通过解决矛盾来解决问题的原理。过去久久停滞不前的创新，如今得以迅速推进，其背后正有萃智的支撑。实际上，萃智已成为三星、浦项制铁（POSCO）等韩国尖端技术企业创新性发展的基础，并获得了世界性的认可。[17]

令人意外的是，萃智发展得最为成熟、应用得最为积极的地方竟是韩国，韩国更进一步将萃智发展为“韩国式萃智”，获得了世界的认可。韩国式萃智的核心正在于时间与空间的分离。萃智是发现问题中所内含的矛盾并加以解决的过程。而矛盾恰恰产生于循环之中的对称性，对称性即是时间与空间的对称，因此只需将时间与空间分离，问题便可得到创造性的解决——这正是韩国式萃智的核心所在。[18]因此，通过天地人，即时间、空间、人之共感而生的塞伦迪皮蒂，可以说正是以韩国式萃智解决问题的一种代表。[19]

首先，以通过空间分离解决问题为例，可举高跟鞋卡入井盖孔洞的情形。高跟鞋卡入井盖孔洞的问题，源于为使雨水通过而设计的井盖孔洞，与为支撑身体而设计的高跟鞋鞋跟宽度二者之间的矛盾。若要让雨水更多地通过，孔洞就须大；若要防止高跟鞋卡入，孔洞就须小——这便是空间上的矛盾。萃智将井盖孔洞设计为高度呈对角线状的圆锥形，从而解决了这一问题。三角形、对角线、圆锥形等，正是萃智式问题解决中常见的手法。

[图Ⅱ.9] 空间分离技法概要[20]

其次，以时间分离的情形为例，可举用水清洗通电地铁的问题。地铁需要清洗，但同时又必须解决因通电而存在触电危险的问题。要进行水洗，就必须连接水管；而为了不通电，则不应连接水管。对这一问题的解决办法，是让水管间歇性地供水，使其时而连接、时而不连接。由于水间歇性地与水管相连，清洗得以进行；而正因为是间歇性连接，故不存在触电的危险。

[图Ⅱ.10] 时间分离案例的萃智分析[21]

在萃智的40项原则中，若将时间分离进一步细分，则如下所示。

[图Ⅱ.11] 萃智40项原理中的时间分离[22]

若说循环法则是通过类比思维构建了时间与空间的绝对法则，那么萃智则是通过时间与空间的分离，对已构建的法则加以再调整。在循环法则中未曾出现的塞伦迪皮蒂，有时便会在萃智的时间与空间分离中显现。

继TRIZ之后的创意性，是如理气论或量子力学那样利用时间与空间互换的结构论。这里所说的结构论，涵括结构主义在内，是把循环像TRIZ一样变为可操作的理论之总称。结构论整合了TRIZ与循环法则的优点。若说循环法则处理的是压缩-爆炸的过程，那么结构论就像把阴阳概念一元化的理气概念一样，把压缩与爆炸的循环概念一元化为‘结构’这一概念。例如，以结构主义精神分析闻名的拉康及创造性地继承其理论的齐泽克，在众多电影符码中展示了简单的道具如何将无数欲望的符码结构化。[23]像米歇尔·塞尔这样的认识论结构主义者，展示了在人文社会与自然科学中出现的近代文明诸多学问彼此具有相同的结构。[24]将循环法则明晰化为结构的金东烈的结构论，把循环科学所说的收缩-爆炸-膨胀-扩散，用粒子-力-运动-量等来表示。[25]

[图Ⅱ.12] 大宇宙的循环法则 [图Ⅱ.13] 小宇宙的结构论

[图Ⅱ.14] 结构论概要[26]

结构论把在阴阳五行中以木火金水土表现、或在循环法则中以压缩-爆炸表现的力，像TRIZ一样转换为机械工程学的术语。如小宇宙的结构论所示，结构论把五行与循环法则中以人退性与压缩表现的运动，用‘粒子’这一概念来表现。明确表述的结构论术语，可以像TRIZ一样直接应用于实务。例如可以解释为：亚历山大利用运动之力攻克了以数量优势为中心布阵的波斯，因而取胜。据金东烈的结构论，看似偶然成功的亚历山大、秦始皇、汉尼拔、拿破仑、希特勒等，其实都是彻底利用塞伦迪皮蒂的结构而获得成功。据说自亚历山大以后，随着时代推移，战术逐步演进，到希特勒时已达到后方战争的阶段。将此综合表现，如下图所示。

[图Ⅱ.15] 东西方所见的结构论[27]

如上图所示，在结构论中，事物具有内部与外部的双重对称，并以此保持平衡的结构。结构论中因存在双重轴，故产生互换性。‘表里不一’这一理气论的逻辑，也具有相同的原理。

若考察爱情领域，弗洛伊德、荣格、拉康的精神分析，也在与塞伦迪皮蒂相关的对称性这一领域中，将绝对性、相对性、互换性统一起来。[28]弗洛伊德认为，如同牛顿的万有引力一样，被称为‘力比多’的绝对欲望符码支配着爱情，而荣格则如爱因斯坦一般，以同时性理论使力比多相对化。对此，拉康以恢复弗洛伊德学说为名，通过语言将力比多结构化。拉康像结构论一样，使用了想象界与象征界这双重轴。这三种理论由马特·布兰科统一为循环的属性——对称性。欲望具有对称性，故在弗洛伊德那里表现为投射，在荣格那里表现为同时性，在拉康那里表现为象征。这种对称性，成为当今描绘塞伦迪皮蒂的电影中‘命中注定之爱’的主要框架。

接下来考察文化领域，可举出体现循环性秩序复兴的阴阳五行、地水火风，以及复杂系统科学。阴阳五行与地水火风，是东西方历经两千余年流传下来的循环性科学观，而复杂系统科学则可以说是把阴阳五行、地水火风与今日科学相结合的科学。将此简要列表如下。

[表Ⅱ.1] 我、此地、此刻与时间、空间、人间[29]

将此更详细地表示，如下表所示。

[表Ⅱ.2-1] 我、此地、此刻与同形模式[30]

[表Ⅱ.2-2] 我、此地、此刻与同形模式——循环法则、地水火风、三功能、血型

[表Ⅱ.2-3] 我、此地、此刻与同形模式——结构论与TRI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