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绪论

AI时代最大的问题，其实与其说是技术本身，不如说是关于人的问题。机器越是能写文章、绘图画、作预测，人类就越要重新说明“我为何重要”。本文之所以标举相关性思维，是因为人并非单纯的信息处理装置，而是缔结关系、创造意义、分担责任的整全存在。

相关性思维一词听来艰深，其意却很简单。它是一种远近兼顾的思考法：与其将事物逐一切割来看，不如一并考察彼此如何相互连接。譬如，不只看到下雨这一事实，而是连带思考这场雨如何改变学生的上学路、农夫的收成、城市的排水设施，乃至人的心情——这便是相关性思维。

这种视角在AI时代尤为重要。因为AI在信息量上或许压倒一切，但要把这些信息对人与共同体究竟具有何种意义负责到底地贯串起来，这件事仍须由人来完成。

1.1. 技术奇点的门槛与人的位置

我们生活在一个智能机器将生活的所有领域更加紧密地连接起来的超连接（Hyperconnected）时代。人工智能（AI）如今已不仅仅是单纯的运算或重复性作业的自动化，而是从创造性的艺术活动到复杂的决策制定，深深渗透进过去被视为人类独有领域的诸多方面。随着AI日益精巧，甚至发挥出创造力与直觉，全世界的人们都在提出一个敬畏与不安交织的问题：“那么，究竟是什么使人成其为特别？”在AI主导的社会里，人能做什么？又能在何种基础之上生存与繁荣？

在这一范式转变之中，人类正面临着严峻的忧虑：人可能从设计并操控技术的“作出选择的存在”，逐渐沦为被算法“选择或忽略”的存在。就业市场、信息推送，乃至社会互动，都越来越多地经由进行过滤、选择、决策的AI系统所中介。这不仅仅是就业岗位减少的问题，更意味着社会控制权正微妙却深刻地向AI及其设计者转移。这一变化可能导致人类在价值、目的与独特性上陷入深刻的存在性危机，因此生存战略必须超越技术性适应，切实处理这一存在性维度。

1.2. 分析性思维的局限与相关性思维的崛起

前面我们看到了技术奇点使人的位置受到威胁的现实。那么，应如何突破这一存在性危机？仅凭西方孤立的分析性思维，难以跨越这一危机。如今正是将万物连接起来、以融合方式加以解读的人类特有的“相关性思维”必然应当走上世界前台的时刻。

传统的人类发展战略，即分析性推理、专业化、线性规划等，在有效应对被AI所饱和的现代社会中复杂而急剧变化的问题上，正暴露出局限。构筑起现代世界的正是这套分析性方法，如今它却在应对AI饱和社会中复杂而快速变化的问题时疲于奔命。我们陷入了某种存在性的两难：如何用同样的方法去解决由分析性、机械性的取径所制造出来的问题？

现行取径存在着明显的裂缝。在经济领域，激烈的竞争与还原主义式的成功指标使个人被疏离，使社会趋于不平等。在教育领域，一旦人工智能学会了某项业务，为狭隘专业性而设的教育便可能一夜之间沦为无用之物。这也是动摇学历本位社会根基的变化。在文化上，对逻辑与效率的不断专注固然带来了巨大发展，却也常常以共同体、创造力与精神安宁为代价。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悖论弥漫的世界：物质丰裕却情感未获满足，全球彼此相连却常常与意义相隔绝。

这些“裂缝”与其说是由AI新近产生的，不如理解为既有系统内在的脆弱性经由AI这一催化剂而被进一步放大、显影的结果。AI深化了既有的不平等或专业性危机，起到了使系统性缺陷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的作用。尤其是“与意义的隔绝”，是过度依赖分析性、以效率为中心的范式所导致的严重问题；若在缺乏整全价值判断的情况下引入AI，这种意义危机还可能进一步加深。正因AI本身即是分析性传统的产物，若其部署与运用仅以效率为唯一标准，则极有可能加速人的疏离与目的的丧失。

面对这一时代性挑战，本报告提出：可以从“古老而充满活力的思想传统”，尤其是东亚的“相关性思维（相關的思惟）”或“整体论式的关系推理”中，寻得解答的线索。相关性思维是一种不把万物切割成碎片，而是通过类推、连接、脉络来理解世界的方式。它植根于阴阳、五行以及东亚哲学与宇宙论中其他概念所构成的整体论世界观。至关重要的是，它不仅是理智的，还是一种涵盖身体、情感、直觉在内、贯通整个人的思维方式。

相关性思维并非单纯怀旧式的回归，而是一种“切实可行的生存战略”：它使人在AI时代得以发挥自身独有的长处，于混沌之中寻求意义，与他人深切共感，连接不同领域，以创造力与伦理洞察力加以适应——这些都是AI无法承担的角色。其终极目标，是重新确认与智能机器和谐共处的“人”这一存在的意义，即一种崭新的“人—AI共同演化”。

1.3. 研究的目的与方法

我们已确认，超越分析性思维的局限，相关性思维是必要的。那么，如何才能将这一宏大的思维框架具体地应用于现实？为此，本书拟以贯通东方精神之根的道教、佛教、儒教的四阶段框架为方法论，具体展开论述。

本书所提出的四个阶段并非装饰性的哲学术语。立体使人得以同时看到多个面向，循环使人得以读出变化的节奏，共感使人得以体察关系中的心意，融合使人得以将不同要素捆绑在一起、创造新的价值。这四个阶段可视为解读现实的四面透镜。

尤其是X、-X这样的表达，并非要像数学公式那样去背诵的符号，而是标示思考方向的路标。X指向某一立场或性质，-X则指向与之相反或对称的另一方向。重要的不是消除二者之一，而在于看清二者构成何种关系。

若以学生的日常来阐释：从多个视角看待同一问题，是立体；把失败与恢复的反复读作成长，是循环；一并体察朋友与老师的心意，是共感；将语文、社会、科学的知识连接起来、创造出新答案，则是融合。

本研究旨在探讨作为AI时代人类生存战略的东西方思维之通识会通，尤其是相关性思维在当代应用的可能性。为此，将相关性思维具体化为立体（立體，Mimesis）、循环（循環，Mythos）、共感（共感，Logos）、融合（融合，Theos）四阶段框架，并探讨各阶段如何能够应对AI时代的挑战。这一框架不止于提出单纯的哲学概念，更力求为个人层面与社会层面的适应提供切实可行的实践指南。

第一阶段为摹仿（Mimesis）式的立体：以道教式思维为中心，探究对立项之间的相互依存与和谐生成。（X是-X，-X是X）

第二阶段为神话（Mythos）式的循环：以佛教式思维为中心，考察非线性的发展与关系性的生成。（X既非-X，亦非X）

第三阶段为逻各斯（Logos）式的共感：以儒教式思维为中心，谋求明确的关系设定与共同体秩序的扩展。（X是X，-X是-X）

第四阶段为神性（Theos）式的融合：以西教式思维为中心，作为第四种思想，探索跨越边界、创造新价值的融合之力。（X是一切 ∀X）。此处的西教，指亚伯拉罕系一切宗教，即基督新教、天主教、伊斯兰教。

这一四阶段框架将对东方的相关性思维与西方的分析性思维进行批判性审视，并以“既见森林又见树木、既见连接又见节点的思考方式”来切入AI与超连接性，从而使人得以对AI时代的挑战作出整合而丰厚的回应。本报告力求同时从东方的相关性思维与西方的分析性思维中汲取洞见。正如“西方与东方的知识传统犹如整个大脑的两个半球”这一表述所示，重要的是“重新平衡”在现代社会中相对被低估的整体论一面。这种东西方思维的“通识会通（Consilience）”，使人得以对AI时代的挑战作出更为整合而丰厚的回应。

在山脚下无论看得多么周密也看不见之物，在山顶却能一眼尽收。AI所不具备的人类身体成为相关性思维的根基，而这正是能在山顶一眼纵览AI所拥有的全部知识的方法。

“通识会通”超越了单纯的学科混合，意味着人类为有效驾驭AI所必需的一种认知进化。AI本身虽主要是西方分析性思维的产物，其影响力却带有需要东方整体论式理解方能把握的复杂性。真正的通识会通，意味着运用分析性工具去理解AI的机制，同时借助相关性智慧去引导其目的与整合。这同时也是对知识霸权的批判，主张在解决全球性课题时，多元世界观具有同等的正当性与必要性。

下表对分析性思维与相关性思维的主要特征加以比较呈现。

表1：分析性思维与相关性思维的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