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后半,唯独中国、日本、越南,以及被称为亚洲四小龙的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等以儒教为国家思想的国家开始席卷世界经济,于是兴起一种反省:被中国共产党痛斥为反近代思想的儒教,岂非是优于资本主义的思想?“儒教资本主义”的研究因而在世界范围内流行。[273]
美国燕京研究所的杜维明[274]、日本的森嶋通夫(森嶋通夫)[275]、韩国的咸在凤[276],对儒教与资本主义的亲和性展开了研究,被西方东方主义所歪曲的儒教思想之优越性开始被一一阐明。[277]精力充沛地传播儒教资本主义的杜维明等人,阐述了儒教对资本主义之发生与发展发挥了多么积极的功能。[278]
从贴近日常生活的部分考察儒教资本主义,按历史、重点经济活动、教理、社会观、经济活动态度、市场观、国家观、价值理论、问题点、差异点、改善点等顺序,可知其拥有与功利主义及凯恩斯—熊彼特经济学相似的劳动观。
考察儒教思想对西方经济思想的影响史:西方因加尔文主义而积累财富之后,下一步“生产”便成为主要问题。西方自希腊罗马以降直至西教,一向对个人贪欲持极度否定的见解,但在财货成为得救之征兆的处境下,便产生了“将私心视为社会伦理之根源”的经济思想之转变。当时身为伦理学教授、后世被称为经济学之父的亚当·斯密,与挚友休谟一道研究中国的经济思想,[279]批判并发展了曾因“个人之私心悖论性地招致社会发展”而引发社会物议的《蜜蜂的寓言》[280]之逻辑,从而对希腊以来流传的“贪欲之禁忌”这一西方传统掀起了哥白尼式的革命。在亚当·斯密之前曾是人类标准的利他之人,在亚当·斯密之后被视为骗子、或不合理之人、或良心不良之人。“价值不仅由效用价值、更由人类创造性所带来的革新而产生”这一革新价值论登场,世界成为革新的角逐场。
观儒教的理论体系,与“儒教是压抑创造性的迂腐理论”这一通念相反,正如其代表理论书《大学(大学)》所强调的“明德(明德)”“在新民(在新民)”“日新又日新(日新又日新)”,儒教可谓以“能使储蓄所造之种子借创造性发芽”这一推进性的创造性为特征。[281]中国凭儒教的富国强兵之术,直至18世纪一直夸耀世界第一的经济实力。[282]利玛窦(利马窦)之所以偏偏前往中国意欲展开地上天国,是因为中国当时是世界第一的先进国,而欧洲处于难以追赶中国的时代。利玛窦及其同僚耶稣会传教士来到中国,所找到的“中国富裕之缘由”,便是以富国强兵为主的儒教。当时中国与韩国一道,是从君王到一般庶民皆学习儒教的世界唯一的教育体制国家,其思想基础便是儒教。[283]
考察儒教的重点经济活动,在储蓄—生产—流通—分配之中强调生产。强调仁(仁)的儒教,到孟子虽同时强调仁义(仁义),但最强调的是作为生产的仁(仁)。在儒教资本主义中,人为使万物循环而结成共同体,[284]拥有“通过为最大多数谋取最大幸福之结构性革新”的功利主义劳动观。[285]所谓功利主义劳动观,与循环储蓄观或循环分配观一样以循环为中心,却是通过革新[286]、以生产主导循环的方法。
考察儒教的国家观,儒教可谓以孔子的人文主义国家观为代表。[287]孔子弥补自由至上主义式家族主义国家观的问题点、发扬其长处,从血缘的自发性出发,以“为减少过失而开发人文”之热望来设想国家,缔造了欧洲那般艳羡的哲人国家之传统。[288]
正如《论语》与《孟子》所体现的,儒教在战国时代便已有凯恩斯式的经济调节政策,自然也施行亚当·斯密式的自由放任政策,将富国强兵最大限度地高效施行。[289]关于西方资本主义之儒教渊源的研究,终于证明了:并非东方从西方学得资本主义,而是西方学走了东方的资本主义,故20世纪欧洲与亚洲的经济次序方才颠倒。
只是西方虽从东方学走了资本主义,却未能学到其内里的易(易)之循环经济观,从而招致了巨大灾祸。
考察儒教的社会观,儒教资本主义强调效率,却因强调“社会整体的集合性效率”,故在伦理学上接近功利主义。[290]“人即便追求贪欲、看不见的手也会加以调节”这一亚当·斯密的经济思想,是对“道”的模仿。儒教指向社会成员追求同一目标的大同社会。当初模仿孟子自由主义经济思想的魁奈之农业中心资本主义,被转换为以工商业为中心的自由主义资本主义经济,这便是亚当·斯密的古典资本主义。
考察儒教的价值论,儒教的价值论呈现为革新价值论与符号价值。[291]考察革新价值论:劳动价值与边际效用价值相同,结果物却因人而异,这意味着除劳动与效用之外,还有别的价值创出要素。正是决定劳动与效用的“人之要素”决定价值,技术越发达,创造价值的人之作用越大。人作为人力资本被投资管理。
儒教不断鞭策人去创造新事物。若说劳动价值与边际效用是“在既定框架内通过待对与流行创出最大值”的价值论,那么创意性或革新价值论则可谓是“扩大框架本身”的价值论。调节生产与分配的人之革新,可谓机会越是平等地循环,便越向右移动。熊彼特认为革新是价值之源泉,无革新的社会不可能有价值。以最初创造性之契机出发的儒教,在垄断社会的价值体系之后,因创造性之契机消失而使经济多少陷于停滞,但它在现代社会得到更新,发挥了引领亚洲经济发展的牵引车作用。
考察符号价值,可见符号价值同革新一样,其价值之源泉在于循环。[292]首先,“某物被创造”意味着使循环的待对与流行得以顺畅。例如,若红色流行,则下一次蓝色流行,而在蓝色流行之时准备红色,便可谓革新。革新在今日生产着区分我与他人的“差异之符号”。
来看儒教与功利主义的优点。道教的使用价值与佛教的交换价值相互对立,若说这两个概念在“人之最低生计水平”上是妥当的概念,那么一旦超越该水平,便需要创造能调和二者的新符号。若说“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是“量(量)”之经济所需的价值,那么儒教的“符号”价值便是“质(质)”之经济所需的概念。[293]人最应着重者,可谓是通过劳动的生产与通过想象力的革新。[294]道教的使用价值与佛教的交换价值,以儒教加以符号化、革新,诞生为新的质的价值。偏好符号价值的儒教,将“X即X、–X即–X”的区分置于最优先。作为符号学时代的后期资本主义,成为生产并消费符号的最有效率的体系。[295]儒教资本主义的符号价值,使共同体人文化,引发可持续的发展。
考察儒教与功利主义的问题点:功利主义看似最接近福利国家,但功利主义并非强调个人之效用、不考虑社会整体之不平等、又设定“一元地评价效用之主体”从而无视多样社会成员的集合性选择过程——在这些方面,它与儒教有共通的问题。亚当·斯密的古典资本主义中,看不见的手如“道(道)”般作用,匹配供求之均衡,然而亚当·斯密与魁奈都未能从中国的经济思想中学到的,正是潜藏于中国思想背景中的循环性。如同中国的易(易)思想一般,看不见的手唯有作螺旋形发展方能实现可持续增长,但亚当·斯密之后,欧洲经济选择的并非螺旋形发展,而是直线形发展。追求直线形发展的欧洲经济,先后遭遇第一次马克思主义革命、第二次环境危机,复又回归东方渊源,转而追求螺旋形发展。正如中国使体制柔性化、资本主义国家强化社会保障制度一样,可以用“在儒教三纲五伦中保障弱者利益、相生”的方法,来发展功利主义与儒教资本主义。至此为止,将儒教资本主义与功利主义加以比较如下。
〈表2.6〉儒教资本主义与功利主义比较表
| 儒教资本主义 | 功利主义/凯恩斯—熊彼特经济学 | |
|---|---|---|
| 影响史 | 影响亚当·斯密、魁奈 | 影响福利国家 |
| 理论 | 重视创造性,日新又日新 | 有效需求,企业家精神 |
| 重点经济活动 | 生产、仁(仁)、劳动 | 为最大多数之最大幸福而大量生产 |
| 国家观 | 人文主义国家观 | 福利国家 |
| 社会/平等观 | 大同社会,大同的平等[296] | 重视集合性效率 |
| 价值理论 | 符号价值 | 革新价值论 |
| 代表思想家 | 孔子、司马迁 | 边沁、密尔/凯恩斯、熊彼特 |
| 优点 | 共同体的人文化、革新 | 革新,共同体发展之契机 |
| 问题点 | 以团体为主、划一化 | 侵害个人人权,无视质的差别 |
| 差异点 | 循环优先于功利 | 功利优先于循环 |
| 问题解决方案 | 在三纲五伦中尊重弱者 | 保障少数利益 |